
明清时期的大同城,大东街(今日的和阳街)便是城中最热闹的场所。这条街像一条贯通南北的动脉,串联起无数烟火气——街东的代王府红墙黄瓦,透着皇家威严;街西的都察院则是另一番景象,作为朝廷派驻的督察机构,往来者多是身着官服的公职人员,马蹄声、脚步声交织着,让整条街都透着几分庄重与繁忙。到了民国,代王府一带成了皇城街,而都察院旧址则摇身一变成了统管大同大小事务的“领导组”,解放后便成了市政府,几十年间,这里始终是城市的行政核心,人来人往从未停歇。
说起山西乔家,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号,他们的商路遍布各地,大同这样的重镇自然也少不了乔家人的身影。这里要讲的乔明先生,1892年出生,打小就耳濡目染乔家大院的经营之道。不到二十岁时,他就揣着一股子闯劲儿,也想在大同闯一番事业。他把目光牢牢锁在了大东街:这里紧邻“领导组”,公职人员、往来客商络绎不绝,正是开店的好地方。于是,在旧察院(解放后成了大同戏校)旁边,大东街58号的位置,他盘下了自家的11间铺面,开起了一家糕点铺。隔壁就是专营副食的“十号店”,两家店一左一右,倒也热闹。乔明心里清楚,靠着行政机关的便利,店里的糕点正好能供应公职人员的日常所需,这生意定然错不了。
展开剩余73%1910年,乔明揣着自筹的2000块大洋,开始张罗店铺的事。他给铺面里添置了锃亮的栏柜、整齐的货架,还摆上了几张茶桌,供客人歇脚;里屋则垒起锅灶,摆开擀面杖、蒸笼等制作工具,妥妥的“前店后厂”格局,既方便顾客挑选,又能保证糕点新鲜。最关键的是,他专门请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师傅——这位师傅曾在大同府衙掌勺,一手糕点活儿做得精妙绝伦。论拿手好戏,“槽子糕”松软香甜,掰开时能看到细密的气孔;“萨其玛”金黄油亮,蜜甜中带着芝麻香;更厉害的是,他连当年慈禧太后爱吃的“艾窝窝”都做得地道,雪白的糯米团裹着香甜的馅料,一口下去满是清爽。有这样的师傅坐镇,乔明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店铺开业的日子选在了10月1日,那天的大东街58号,真是热闹得像过年。锣鼓敲得震天响,红绸子挂满了门楣,街坊邻居、路过的行人都围了过来,想瞧瞧这家新铺子的模样。最让人瞩目的是,“领导组”还特意送来一块牌匾,红底金字,上书“德明斋”三个大字。这名字可不是随便起的:既取了乔明名字里的“明”字,又源自《大学》里“在明明德”的名句,意思是要彰显光明正大的品德,乔明觉得这名字正合心意,从此,“德明斋”的名号便在大同城传开了。
开业之后,“德明斋”的生意果然火了起来。乔明掌柜总是穿着干净的长衫,站在店门口亲自迎客,见了熟客就笑着打招呼,遇上生客就热情介绍糕点;前台的茶桌旁,常坐着几位客人,喝着热茶,聊着天,等着伙计把刚出炉的糕点包好。那会儿可没有塑料袋,伙计们都用特制的草纸包糕点,四角折得整整齐齐,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,上面敷一张印着“德明斋”字样的红色商标,再用纸绳十字交叉捆好,留出一截提绳,拎在手里既好看又结实。不少女婿、女儿回娘家时,都特意绕到这儿来,买上一包糕点当伴手礼,提着走在街上,旁人见了总会问一句:“这是德明斋的吧?”脸上满是羡慕。
日子久了,“德明斋”的名气越传越远,不光大同城里的人爱来,周边县里的人也会专程赶来买上几包。尤其是到了八月十五和春节,店里更是排起长队,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。中秋的“套饼”也是一绝:最底下是个五斤重的“大月儿圆”月饼,表皮烤得金黄,上面印着“中秋团圆”的字样;往上一层比一层小,层层叠叠堆成塔形,最顶端卧着一个面做的大寿桃,粉白相间,憨态可掬。这样的套饼不光好吃,看着就喜庆,谁家过节不拎上一套,都觉得少点年味。
1956年,经营了四十多年的乔家德明斋响应号召,参加了公私合营,并入了大同副食品公司十号店。虽说店铺换了模样,但老大同人心里,总记着大东街58号那个飘着糕点香的铺子:记着乔掌柜迎客的笑脸,记着师傅们在里屋忙碌的身影,记着草纸包上那个鲜红的“德明斋”商标,更记着那一口香甜里藏着的岁月滋味。
(据乔家后人乔丽采访整理,2022.3.8)
作者简介:
赵佃玺:民俗文化学者,书画家,诗人,红楼梦研究学者。平城区人大代表,全国书香之家获得者,全国最美家乡人获得者,全国社科图书奖获得者,西安交通大学特聘教授,非物质文化遗产《老大同故事》传承人,古城民俗馆馆长。作品有《云中旧梦》《老大同故事》《梦回大同府》《北方民俗研究》《大同城区军事志》《大同民间故事》《大同城区志》《大同古城修复记事》《代王府轶事》《红楼前梦》《木兰征战在平城》等一千余万字,《木兰征战在平城》获全国木兰征文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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